金黄的麦浪一片片倒下,以麦垛的形式,汇聚到打麦场上,连同所有的目光和期盼。
这时的农夫农妇,有事没事总往场上跑。像商人数钱一样,农民对于侍弄麦子有一种痴迷。一个个麦垛拆了垛,垛了拆,不知要摆弄多少次,直到麦捆晒透了,一抖就能抖出麦粒来。
民以食为天。农民一年到头,就盼个丰衣足食。“家有三亩二分地,老婆孩子热炕头”的小农意识里却也透着一种达观。
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们,举手投足间,充满一种富足与兴奋。操心了一年的庄稼终于有了结果,各种压力变成了马上就能兑现的希望。水电、化肥、孩子的学费和家庭日常开销,都指望它了,如果宽余,还可以添置个把家当,做两件新衣服呢。他们在悄悄地合计着收成,沉浸在美好的憧憬里。
既然是小富既安,还愁个啥。摊晒了麦捆后,顺手拽一捆坐上,展开楚汉之战。“江山”既然坐在屁股下面,就不管什么白雨黑风了,踏踏实实地杀他个天昏地暗才是当前要务。吃饭也要让家人邀五请六,到“那口子”动真格了,才一步二回头,望着棋盘悻悻而去。
如果说麦场是农民心灵的憩园,那它更是农家孩子的乐园。农家孩子最能察言观色。在衣食无着的岁月里,孩子见了人人都想躲,心忧如焚的农民常常会把烦恼转嫁给孩子。而在衣食无忧的今天,大人乐,孩子们就疯,追逐嬉闹在麦垛间,把麦场弄得一片喧闹。当然,他们还有赶鸟雀的任务。每天一早,鸟儿们成群结队地飞到麦垛上,叽叽喳喳地啄食麦穗,扔一块石头,它们呼啦啦扬长而去,从这一个麦垛上掠起,在另外一处麦垛上驻脚,让这些敢打天骂地的娃娃们也奈何不得。“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,忍能面对为盗贼”,此刻,这些顽童们也尝到了当年草堂主人的心情。
终于在一个晴好的日子里,麦捆被摊开在打麦场上了,石磙子在拖拉机或者在牲畜的牵引下,一圈圈轧过。直到所有的麦粒脱离母体,圆圆的麦秆也就被压成金黄色的麦草了。当农民欢畅地扬起木锨,借风力把麦子从草中分离出来时,大已近黄昏。这一夜,农民要像守灵一样,守在麦场上,与精心呵护大半年的麦子做一种情感上的诀别。
这是经历了一个春秋的哲人与农夫的最后的交流。
这样的日子里,人就像变成了一个宗教体。内心激荡着狂热,脸上流淌着幸福。我一直很向往这种日子,这是我在农村最难忘的时光。
初秋的夜晚,偃然仰卧在这清风淡月下的麦草里,看幽深碧透的苍穹和浩繁的星河,听秋夜的虫鸣。背贴在蘸满了阳光的麦草上,吸纳透着阳光的麦草的芬芳,你整个就浸在了哲学和诗的意蕴里,接受上苍的启示。
一草一世界,一花一菩提。麦子穷其一生,向人们证明的也就是这个天地间最简单的道理。从冲破土地之日起,就顽强地生长着,经历过风霜也吸呐了雨露,所有的努力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饱满的麦穗,收纳天地之精华,呈献给人类,而自己却变成草。也正是这样,人们把它尊称为“天”,民以食为天呀!
把身体陷进这柔软又温暖的草堆里的人们,不知能否感知满足。在寒风凛冽的日子里,那些吃杂粮,睡麦草的农民像个富翁一样地生活,再奢华的囚徒也无法与他们比拟。“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曲肱而枕,人也不其苦,回也不改其乐”,颜回算是彻悟了。
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像一粒麦子,一粒穷其一生守望着自己的麦子。我们所有的努力,就是为了结成一个麦穗,呈出去,把自己变成一根麦草,求得年迈之后可以无恨无憾地横陈田野,淡然的面对春秋冬夏。
(作者:刘军 ) |